十九世紀探險隊的迷航之旅
在荒涼的比奇島（Beechey Island）海灘上，迎著冰冷的雨霧，我艱難地找到了那幾座墳墓的石碑。灰色的岩石、灰色的群山、灰色的雨霧，這是一個孤寂的長眠之所，甚至沒有綠色植被帶來些許慰藉。
坐落在比奇島海灘上的幽冥號（HMS Erebus）和驚恐號（HMS Terror）水手的墳墓（圖片來源：Sarah Hewitt） 在這里長眠的是四位死於十九世紀中期的探險者。他們在生前並不出名，葬身於此，165 年來，人們一直希望解開他們的失蹤之謎：富蘭克林探險隊的 129 名隊員究竟遭遇了什麼？ 比奇島位於加拿大努勒維特（Nunavut）德文島（Devon Island）西南角。乘船 90 公里即可抵達剛毅灣（Resolute Bay）因紐特人村莊，村中約居住著 200 位村民；向南面 3,500 公里便是多倫多。中間人煙罕至。 經此地進入北極高緯度地區的遊輪都必須採用加固的船體，來應對可能遇到冰塊。我們乘坐的是一艘破冰船，叫做"海洋奮進號"（The Ocean Endeavour），就停泊在比奇島近海，就像一座溫暖而安全的燈塔。那天早上，我們大約有 150 人下了船，我看到其他人都分散到海灘上，有的在仔細看那些墳墓，有的在研究小小的、一簇簇的北極罌粟花。我則沿著斜坡攀爬，朝著那些墓碑前進，靴子踩在鵝卵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這些墓碑的發現為探索該探險隊的命運提供了第一條線索，使比奇島成為北極最著名的地點之一。 約翰·富蘭克林爵士（Sir John Franklin）1786 年出生於英格蘭林肯郡（Lincolnshire），在拿破侖戰爭期間曾在皇家海軍服役，但是在拿破侖戰敗之後，他轉而投身於探索北極。富蘭克林在 59 歲高齡開始此次征程，比一般探險隊長年齡都大。但是，早在 1819 年他進行的一次北極探險中，有 10 人中途死亡，其餘人則依靠馴鹿糞便、皮鞋充饑，甚至相互殘食，這讓他的壯舉蒙上了污點。 不過，整個英格蘭似乎都認為這一次的航行應該會與上次不一樣。 此次航行的目的是率先穿越整條西北航道，以期找到更便捷的經北美大陸通往亞洲的貿易航線。他們打算穿越格陵蘭島和加拿大之間的巴芬灣（Baffin Bay），一路向西經過蘭開斯特海峽（Lancaster Sound），然後到達阿拉斯加西海岸的白令海峽（Bering Strait）。 他們的目標是穿越整條西北航道，找到一條通往亞洲的新貿易航線（圖片來源：Scott Forsyth/Adventure Canada） 報紙媒體預測，他們會輕鬆穿越西北航道。據報道，他們凖備了充分的茶葉、朗姆酒和八千罐醃肉、蔬菜和湯羹類食品。 探險隊於 1845 年 5 月 19 日從倫敦出發，駕駛幽冥號和驚恐號兩艘輪船，船上有 24 名高級船員和 110 名水手。在蘇格蘭短暫停留之後，他們向格陵蘭島西海岸的迪斯科灣（Disko Bay）進發。在那裏，船員們紛紛寫下了內容樂觀的家書，這可能是他們留下的最後的文字。但是，那時候已經有五個人生病，他們乘坐補給船返回家園。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多麼幸運。 7 月 12 日，剩下的 129 名船員繼續向加拿大航行。兩個星期後，他們在巴芬灣遇到了兩艘捕鯨船，後來這兩艘捕鯨船稱當時兩艘輪船的船員都情緒高昂。富蘭克林和他的船員們繼續西行。然後，他們就消失了。 儘管我知道故事的結局，但仍然可以想像得出此次航行途中每個人必然感受到的興奮和恐懼。這一片土地既令人畏懼，又使人沉醉，可能這就是為什麼很多探險者願意為之冒險的原因。 一晃兩年過去了，加拿大北部沒有傳來任何音訊。人們越發擔心，於是組織了三支救援隊。他們於 1848 年春季出發，次年返航，沒有找到有關失蹤水手的任何蹤跡。 1850 年，一支搜救船隊在比奇島的海岸上發現了一座石冢。最後，他們率先發現了探險隊的遺跡。探險隊船員在該島上度過了 1845 年冬天，吃光了數百罐醃肉，留下了一堆罐子。他們還在島上留下了三位船員的遺體，這是此次探險死亡的第一批船員。 1854 年，人們在島上修建了諾森伯蘭樓（Northumberland House），並且在裏面儲存了食物，希望能夠有失蹤的船員再回到這裏，有食物充饑（圖片來源：Sarah Hewitt） 碑文表明第一位犧牲的船員是約翰·托林頓（John Torrington），年僅 20 歲，死於 1846 年新年當天。三天後，25 歲的約翰·哈特奈爾（John Hartnell） 也不幸身亡。威廉·布雷納死於 4 月 3 日。第四座墓碑屬於後來死亡的托馬斯·摩根（Thomas Morgan）。他是一位官方調查員，1854 年在搜索失蹤船員期間死於壞血病。 但是，富蘭克林的船員為什麼在探險開始之後幾個月就紛紛死亡，是什麼讓他們在航程之初就陷入絶境？ 在 1984 年至 1986 年期間，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著名的人類學教授（現已退休）歐文·貝蒂（Owen Beattie）帶領一支研究隊發掘了三具遺體。這些遺體深埋在永久凍土之下，因此保存得相當完好。他們發現遺體內鉛含量很高，可能是罐頭食品或船上的淡水系統浸出的。 2016 年，毒理學家珍妮·克里斯坦森（Jennie Christensen）帶領團隊重新分析了哈特奈爾的手指甲和腳趾甲樣本，發現了缺鋅的症狀，這可能是由於肉類攝入不足導致的。這種病症可能危害了他的免疫系統，使得肺炎或肺結核等其他疾病進一步加劇。該團隊認為，鉛中毒加上營養不良和總體健康狀況惡化是導致船員們死亡的原因。 官方於 1854 年宣佈，富蘭克林和他的所有船員均已死亡。當年，一名調查員約翰·瑞伊（John Rae）遇到了比奇島南部 650 公里處努勒維特庫加魯克（Kugaaruk）附近的因紐特人。據這些因紐特人稱，他們看見過 35 到 40 個人在雪中掙扎，最後饑寒交迫而死。屍體上的傷口痕跡表明，船員們最後淪落到了同類相食的地步。最終於 1859 年在比奇島西南 670 公里處威廉王島（King William Island）上的一座石冢中發掘了一段潦草的記錄，搜尋者從中了解到富蘭克林於 1847 年死於威廉王島上。 留給水手們的罐頭食品如今已經生鏽，散落在海灘上（圖片來源：Sarah Hewitt） 165 年來，人們不斷搜尋船員和船隻的遺骸。直到 2014 年和 2016 年才分別找到幽冥號和驚恐號的殘骸。 我用雙筒望眼鏡掃視海灘，發現遠處有幾個微小的身影，那是遊輪上偵查北極熊的瞭望員，有時候這片空寂的海灘上會有北極熊出沒。在另一頭，一群人穿著彩色的防雨外套，向補給站廢墟走去，補給站就位於海灘下面一公里多的諾森伯蘭樓。但是我寧願選擇靜靜地在這裏駐足，與亡靈共度片刻。 那些水手肯定聽到了沿著海岸，裹挾著恐懼與絶望的颯颯風雨之聲。這三個人是第一批死亡的船員，至少他們沒有像自己的同伴一樣遭受到長時間的折磨。我跪下來，為那些複製的墓碑拍攝了一些照片，原來的墓碑存放在西北地區耶洛奈夫（Yellowknife）威爾士親王北方文化遺產中心（Prince of Wales Northern Heritage Centre）。最後，我還是跟隨著人群，小心翼翼地前行，不要踩到凍騰層，那就像北極版的流沙。 諾森伯蘭樓是一艘搜救船的船員於 1854 年修建的。由於附近沒有樹木，他們打撈了一艘失事的捕鯨船的船板。那時距離巴芬灣捕鯨船隊最後一次看到富蘭克林的船員已經過去了七年，但他們仍然樂觀地修建了諾森伯蘭樓，期望有失蹤的船員找到回來的路，同時也幫助為其他搜救船提供補給。 在補給站遺跡旁邊樹立起了富蘭克林和其他探險者的紀念碑（圖片來源：Sarah Hewitt） 但是 165 個冬季已經讓它面目全非。屋頂早已沒有了，依然直立的牆壁也搖搖欲墜，破敗不堪。煤桶和裝食物的罐頭如今已經腐蝕，散落在沙灘上，補給站的遺跡旁邊樹立了富蘭克林和其他探險者的很多紀念碑。 Zodiacs 號把我們送回到船邊，並且在甲板下為我們留了熱咖啡。遊客散盡之後，海灘恢復了深邃和空寂。在冷風中，我站立於船尾，隨著輪船咔嚓咔嚓前行，把那座島嶼留在身後，那些墳墓也逐漸消失在雨霧之中，但是那些船員依然在海灘上長眠。 當 Zodiacs 將遊客送到船上的時候，海灘又恢復了空寂（圖片來源：Sarah Hewitt） 請訪問 BBC Travel 閲讀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