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襲後的巴黎：尋常校園中的不尋常
11月16日周一，恐怖襲擊已經過去兩天，巴黎的天空有些陰霾，十多度的氣溫並不算十分寒冷，但嗖嗖的冷風讓人不禁裹緊了外套。
露天咖啡座上空無一人。 昨晚收到老師的郵件，今天的課均正常進行，除了午間的論文指導課變成了年級大會，並提前了15分鐘，以便大家可以一起在學校為遇難者默哀。 早上出門的時候並沒有覺得經過的街道與往常有什麼不同，行人來來往往、車輛照常行駛，除了有幾家店鋪沒有開門，一切都正常地運轉。 地鐵和公交周六便已基本恢復運行，所以我沒有擔心交通的問題，11點便走到車站搭乘83路公交去學校。 校園默哀 按老師的通知，我們學院的同學都在第3階梯教室前集合，先和全校一起默哀，隨後進教室開一場特別的年級大會。 中午11點45分，同學們和各個專業課老師、學院主任都陸續到達教室門口，大家議論著周五晚發生的恐怖襲擊，幸運的是我們都沒有親友在這次襲擊中遇難。 學校走廊的大屏幕上顯示著這樣一行字：為了給11月13日恐怖襲擊中的遇難者默哀，校長紀堯姆∙萊特（Guillaume Leyte）先生請大家在11月16日午時默哀一分鐘。 11時59分，原本喧鬧的學校一層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低著頭，為襲擊中的遇難者默哀。此刻，我的腦海里閃過那些新聞報道中出現的現場畫面：恐慌四散的人群、暴露街頭的屍體、人群聚集的足球場草坪…… 一分鐘結束以後，不知是誰帶頭唱起了國歌，隨後全部人都開始一起唱：武裝起來，同胞，把隊伍組織好！前進！前進！……」大家不再低著頭、不再表情嚴肅，而是互相看著，聽著彼此的聲音，在歌聲裏獲得力量。 歌聲結束時大家一起鼓掌，用力讓掌聲響徹大廳，響徹每個人的胸膛。這一連串自發的集體行動彷彿是在說：我們不會忘記在這次襲擊中不幸的遇難者，但我們也不會沉浸在悲傷之中，我們互相鼓勵，繼續前行。 特別年級大會 隨後人群逐漸散去，我們新聞學院研究生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學生走進階梯教室，老師們將在這裏組織一場特別的年級大會。 坐好之後我發現老師都穿著黑衣，以表示對遇難者的哀悼。學院主任首先發言，她說，今天把大家聚集在一起是為了讓大家可以對事件本身或者對媒體的報道發表自己的看法，阿爾諾∙默西爾（Arnaud Mercier）教授將會和大家分享他從社會學以及地緣政治學的角度對此次事件的分析，並且最重要的是，在恐怖襲擊後重新上課的這個周一，大家可以坐在一起，感受到集體的團結和力量。 開始時是幾個老師發言，阿爾諾∙默西爾（Arnaud Mercier）教授說：「索邦大學有三名學生不幸遇難，馬恩河谷大學也有兩位教師遇難，恐怖分子看似無意地選擇了人多的地方，但只要細想就會發現，他們選在一個上演美國搖滾樂團演出的劇院進行襲擊，實際上就是對我們國家的年輕一代以及對我們生活方式的攻擊！」 法國一高中校園體育場。 一個女老師說話眼眶濕潤，聲音都在顫抖。她說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襲擊發生的兩天後情緒不受影響地繼續上課，但所有人都說，我們不應害怕，生活還要繼續。 當老師問有沒有同學願意分享自己的經歷或者看法時，現場一度鴉雀無聲。但當有一個同學勇敢地舉起手後，一個接一個的同學拿起了話筒，向大家說出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在說我們應當害怕，但是大家真的能做到不害怕嗎？昨晚在共和廣場已經又發生了一次騷亂，一句大喊就讓人們恐慌地四處逃跑。查理事件之後大家在遊行中就舉起了「Not afraid」的燈牌，但是又有多少人真的毫無畏懼？我們是應該繼續強調我們並不害怕還是應該承認自己心中留存的恐懼？」 對於這一點，接著有人做出了補充：「比起害怕再次發生恐怖襲擊，我更害怕更多的人支持極右勢力，馬琳·勒龐（法國極右勢力民族陣線主席）獲得比以往更強大的力量，這樣政局又將巨變……」 有同學表示看到法國對敘利亞發起空襲的消息之後非常擔心：「恐怖分子發動了襲擊，政府就派遣飛機轟炸，那恐怖分子是否還會還擊？我們是否會陷入復仇的漩渦？」 還有一位同學和大家分享了她在地鐵上看到的一句標語：「Islam en danger！（伊斯蘭處於危險之中）」。「或許這個標語以前就有了，但我現在注意到了，並且感覺有些害怕，所以這次襲擊或多或少還是改變了我們的生活。」 特別的一堂課 在同學們交流完各自的看法之後，阿爾諾∙默西爾（Arnaud Mercier）教授開始了他特別的一堂課。他首先梳理了一遍事件發生時媒體報道的情況、強調了社交網絡在事件過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然後分析了讓一些普通人一步步變為恐怖分子的幾大原因。總結時他說，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在座的每一位一樣能夠接受高等教育，不輕易被恐怖組織的理論「洗腦」，但是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儘自己的一份努力，去傳播我們所學到的東西。遇到問題時，最重要的是得學會不要被過於簡單的解決方法所迷惑（比如恐怖分子會單純地相信組織給他們的承諾一定會實現），並在必要的時候拿出勇氣抵制自己所不能忍受的言語和行為，這也會對這個社會產生一些正面的影響。 下午和晚上的兩節課上，老師們或多或少都會提及周五的恐怖襲擊，大家也不時關注新聞，對每一條相關消息都非常敏感。下午，我們已經知道奧朗德在巴黎西郊凡爾賽宮舉行了參眾兩院聯席會議，他表示，極端恐怖組織威脅整個國際社會，法國希望盡快召開聯合國安理會會議通過決議打擊恐怖主義。同時，他宣佈將國家緊急狀態延長至三個月。每個人都感受得到，雖然學習和生活如常進行，但恐怖襲擊事件已經成為了大家共同的、難以抹去的回憶，而它的影響也在延續。 晚上八點，結束了一天的課程，我搭乘公交回家，碰見了每周一二都會在83路公交上給乘客畫速寫的女孩。她還是拿著速寫本，神情專注，一邊抬頭觀察，一邊用筆塗畫。路口的小酒吧似乎生意不如從前，露天咖啡座上空無一人，顯得有些冷清。 經過家附近的高中時，我望見體育場上還是有不少人在跑步、打籃球、健身。街邊的小超市裏，店員依舊熱情地和每一位顧客打招呼，路過門口的大叔牽著他的小狗慢悠悠地散步。 雖然看不見，但我知道遠處的埃菲爾鐵塔此刻已經亮起了紅白藍的三色燈光，重新照亮巴黎的夜空。 （責編：董樂）